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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经济学家佩鲁于1950年提出增长极思想,指明经济增长并非在所有行业和空间均匀分布,而是首先出现在具有创新能力的行业,并高度集聚于经济空间的某些点上,这些点就是增长极。佩鲁最初从纯经济空间构建理论框架,强调技术进步与产业创新的驱动作用。后经布代维尔引入地理空间,形成区域增长极概念;缪尔达尔补充了极化-扩散动态机制,赫希曼进一步阐述了“极化涓滴”效应。在理论谱系中,增长极的形成依赖于两个关键维度:一是推进型产业,尤其是具备技术创新能力和产业链带动效应的先导部门;二是吸引力场域,即能够有效集聚生产要素的空间载体。

以增长极理论为分析框架,中国的对外开放可分为三个既逐层推进、又螺旋上升的战略阶段。

1978—2000年是初步的探索阶段,增长极实现了“点状突破”。1980年,深圳、珠海、汕头、厦门四大经济特区的设立,正式拉开对外开放的序幕。这是中国第一次以国家政策之力,“制造”出与国际经济对话的制度型增长极。1984年,进一步开放沿海14个城市,并在其中设立经济技术开发区,推进型产业的产业关联效应开始显现。1990年,开发开放上海浦东新区,增长极开始从珠三角向北延伸至长三角。深圳等特区以“小面积、高强度”投入基础设施,迅速集聚产业与人才,不仅自身实现了超常规跨越式发展,更带动了整个珠江三角洲的起飞。在这一阶段,增长极主要表现为单一的“极化效应”,政策以倾斜式的资源集中投放为主,推进型产业尚处于发展初期,产业链条初步搭建。

2001—2012年则是深化阶段,推动增长极的“线面扩展”。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对外开放由政策性开放转入体制性开放。增长极从少数“极点”扩展为“沿海开放带”,再向沿江、沿边和内陆省会城市延伸。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三大城市群的核心增长极格局基本形成。跨国公司的大规模投资将中国全面纳入全球分工体系,增长极的推进型产业开始向技术密集型和深加工领域升级,产业链条不断延伸。扩散效应已从单个增长极点向更大范围的腹地辐射,区域经济增长极的“涓滴效应”促进了沿线产业梯度转移。

2013年至今则是升级阶段,增长极开始迈向“多维联动”。2013年“一带一路”倡议的提出,标志着中国对外开放从“引进来”为主转向“引进来”与“走出去”并重的双轮驱动。自贸试验区战略启动,“制度型开放”成为核心命题。增长极的内涵也从国内延伸到国际——海外产业园区、中欧班列节点城市等构成了一批面向“一带一路”的新兴增长极。推进型产业从传统制造业向数字经济、人工智能、新能源等战略性新兴产业跃升,创新驱动成为增长极升级的新引擎。

在进入案例分析之前,我想有必要关联一下改革开放与增长极战略的关系,或者说,它们的重点在哪里。

中国对外开放与增长极战略的第一个重大命题,是主动“造点”与市场引力的辩证统一。佩鲁的理论原本依赖市场机制的自发性即增长极在市场条件下通过竞争与选择自然形成。然而中国作为后发大国,实现了从“市场自发”到“政府培育”的关键转化。通过设立经济特区、高新技术开发区等政策工具,主动“造点”形成一批制度创新的增长极,再以开放的姿态对接全球市场,将国际资本、技术与本土资源、制度优势有机融合,从而以“政府培育+市场引力”的双重动力加速增长极的形成与扩散。

中国对外开放与增长极战略的第二个重大命题,是产业链招商理念对推进型产业定位的精准实践。佩鲁早已指出,增长极的核心是“推进型产业”,那些具有强大产业关联效应,能够带动上下游链条协同发展的主导产业。中国在开放实践中将这一命题从概念推向了操作性实践,创造了“产业链招商”的系统性方法论。以龙头企业为链主,通过精确研判产业链的关键环节与短板弱项,进行定向、精准的招商。这不再是对市场“看不见的手”的被动等待,而是政府作为“局中人”深度参与产业规划,实现对全球高端要素的结构性牵引。

中国对外开放与增长极战略的第三个重大命题,是从“政策洼地”到“制度高地”再到“品牌圣地”的跃迁。早期的经济特区以税收优惠、土地让利等政策性洼地迅速形成了先发优势。当各类特区与新区遍布全国,区域竞争步入深水区时,增长极的持久生命力不再是短期的利益让渡,而是公平、高效、透明且与国际接轨的营商环境,即“制度高地”,一种能显著降低企业交易费用的稳定制度预期。而品牌经济学的逻辑是,在过剩市场中,溢价能力的来源不再是低成本或政策红利,而是区域品牌赋予企业的持久信用度和增值能力。

那么,在增长极理论的“推进型产业”谱系中,威海高新区打印机产业的演进毫无疑问提供了一个值得深入解剖的经典案例。

1993年,三星电子在威海高新区设立打印机工厂。这一时期,威海高新区作为沿海开放城市的增长极节点,凭借区位优势与政策支持,成功引进了三星这一具有技术辐射能力的核心企业。推进型产业初步形成。但此时产业生态以加工制造为主,品牌不属于中国,核心技术在外,产业链自主性不足,增长极的“极化效应”主要体现在就业拉动和税收贡献层面。

2015年前后,三星总部为降低人力成本,决定将打印机产能转移至越南。一旦成行,将导致超过2万人就业和逾4亿元税收损失,威海高新区“全球打印机基地”之梦面临覆灭。这正是增长极理论中“极化效应”遭遇外部冲击时的经典危机情景——当增长极过度依赖单一龙头企业时,龙头一撤,整个产业生态可能瞬间崩塌。威海高新区的抉择是:以极致的专业精神与政府作为,稳住推进型产业的根基。他们对打印机产业全局的深入把握,精准测算出了威海相较于越南和苏州的综合成本优势,拿出了“厂房就地建、产业全链条、供货零库存、配套零距离”的全套方案,成功说服三星不仅留在威海,还将更高技术含量的苏州A3打印机项目整体整合到威海。这一“留人”之战的胜利,使增长极从“低端装配”向“中高端制造”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

在稳住三星的同时,威海高新区将战略视野投向了全球打印机产业的“链主”——美国惠普。政府发挥“总抓手”优势,精准研判全球打印机产业的竞争格局。一方面,以“惠普即将进驻”的蓝图先期撬动了一批全球顶尖配套企业落户;另一方面,以“配套全产业链”的优势反哺惠普,消除了惠普的后顾之忧。2019年,惠普正式完成对三星打印机业务的收购,威海也由此成为惠普全球最大的打印机生产基地。威海高新区形成了“惠普链主+捷普、富士康、联想等世界500强整机企业+120多家配套企业”的产业矩阵。98%的零部件实现了本地配套,成为亚洲产能最大、配套最全的打印机生产地区。产业集群营收突破200亿元,从业人员超过2.4万人。这一切印证了增长极理论中“推进型产业通过产业关联效应和极化效应,集聚生产要素实现规模经济,再通过扩散效应带动周边区域发展”的核心机制。

在“国际品牌代工”这条主线之外,威海高新区同步开启了推进型产业的“二次创业”。2022年,“威海造”恒安捷激光打印机正式上市,填补了山东本土缺少激光打印机自主品牌的空白,实现了从代工到自主创新的华丽转身。本土企业更将发展重心从制造转向主控芯片、驱动系统、核心算法等核心技术的研发。2025年,威海成功举办中国打印机与供应链大会,600余位行业代表参会,国产打印机营销成为核心议题之一。这一进程标志着增长极的推进型产业正从“引进消化”转向“自主创造”,从“物理集聚”转向“化学融合”。

站在2026年的门槛回望,威海打印机产业已经构建了近乎完美的产业集聚生态。但当全球每3台打印机中有1台出自威海,而利润的大头仍流向品牌授权方时,增长极的下一个命题已然浮现:如何从“全球制造中心”升级为“全球品牌中心”?

根据课件中的品牌溢价公式,当商标的品牌信用度B_c从0.2进入上升拐点,达到0.6后溢价超过100%。威海打印机产业的当前阶段,仍处于推进型产业的“配套全覆盖”和“规模效应”阶段,这是增长极的制造维度,而非品牌维度。未来跃迁的关键,在于推动集群内企业从B_c低位向B_c高位移动:链主品牌的升级、集体品牌的构建以及情感利益的注入。

增长极的持久生命力,在于推进型产业的持续迭代能力。威海高新区已明确提出“由两端在外的制造向拥有自主核心竞争力的智造转型升级”。威海本土企业已切入主控芯片、驱动系统、核心算法等价值链上游,这是增长极升级的正确方向。未来应进一步吸引全球打印机领域的研发中心、实验室和中试基地落户,形成“研发在威海、制造在威海、标准在威海”的技术闭环。2025年惠普首次在威海举办新品发布会,标志打印机产业进入智能技术赋能的新阶段。这样的“科技策源地”功能一旦确立,增长极将从“成本洼地”升级为“技术高地和品牌圣地”。

当前区域招商已进入“BaaS”的新阶段,未来的区域竞争将不再比拼土地优惠和税收减免,而是竞争谁能为企业提供更强的品牌溢价能力。威海高新区应运用品牌经济学的TBCI模型,定期对区内重点企业的品牌信用度进行量化评估,建立“品牌信用度排行榜”,为企业品牌建设提供精准诊断与优化建议。同时,通过举办以打印机为主题的娱乐化年度赛事与教育性品牌沙龙,不断深化“威海=全球打印机之都”的情感联系,使区域品牌成为吸引全球优质企业加盟的最强引力场。

增长极的最终形态应是“品牌生态系统”,在品牌生态中,核心企业、配套企业、本土自主品牌之间不再是零和博弈的代工关系,而是基于共同地域品牌信用的价值共生体系。生态中的每一个成员都因“产地品牌”而获得溢价,而“产地品牌”又因成员的共同维护而持续增值。威海应推动建立打印机行业协会的剔除机制。一旦发现会员违规,即剔除出协会,通过内在利益机制使会员之间形成强监督,从源头保障品牌信用的纯粹性。当增长极的内部成员从“竞争个体”转变为“共生体”,极致效率将转化为持久的创造力,而增长极将从单纯的物理空间集聚蝶变为生生不息的品牌生态系统。

增长极理论揭示了经济发展在空间上的非均衡性,而中国的对外开放与增长极战略,正是在深刻把握这一规律的基础上,通过制度创新与市场机制的协同发力,构筑了一个又一个具有全球辐射力的经济高地。威海高新区打印机产业从三星的代工车间到惠普的全球基地,从“威海制造”到“威海智造”,再到迈向“威海品牌”的新征程,其所呈现的正是增长极从“点状突破”到“产业集聚”,再到“品牌圣地”的完整演进路径。

未来之路不在于容纳更多的生产线,而在于凝聚更高的品牌信用度、孵化更强的自主创新能力、构建更优的生态系统价值共生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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