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安排”还是“安排的自由” 《自由选择》这本书我在很早之前读过,印象已经淡漠,正好趁着这次机会重温一下。有时候,我觉得人的记忆与年龄的不匹配是残酷的,在一些年龄段读到一些好书,但是当时的智力不足以我读懂它,往后也会因为“之前读过了”而产生怠惰,由此虽然读了,但是却没有真正的“读过”。这才是真正的错过了一本好书。如果一开始就不知道,说明自己的智力还不足够获取更多的信息,也就没有错过可言了。说回正题。
如果说《泥鸽靶》让我看到的是金融精英如何利用信息不对称收割普通投资者,那么《自由选择》更像是展示了一整套思想体系如何塑造了我们今天所处的经济世界的底层逻辑。米尔顿·弗里德曼和他的妻子罗丝用极其通俗的语言,把原本属于学术殿堂的争论拉到了每一个床边。这本书原本是为一套十集的电视系列片准备的脚本,所以读起来毫无艰涩之感,但它的思想分量却重得惊人。
我们借此重新审视日常生活中那些习以为常的事物,物价、工资、教育、社保、甚至我手中的货币,并开始追问一个问题:我们所谓的“自由”,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选择,又有多少只是被安排好的选项?这本书的核心论点其实并不复杂。自由市场不仅是最有效的资源配置机制,更是个人自由的根本保障。弗里德曼夫妇一方面继承了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的传统,另一方面继承了《独立宣言》中关于个人权利的理念,主张让政府的归政府、个人的归个人。
他们用大量实例论证,正是由于政府制定了过多的法规、实施了过多的管制、建立了过多的行政机构,才使得美国的自由和财富受到了侵蚀。书中有一个经典的例子是铅笔的制造,一支看似简单的铅笔,它的木材可能来自俄勒冈的森林,石墨来自斯里兰卡的矿山,橡皮来自马来西亚的橡胶树,而所有这些材料的生产者互不相识,说着不同的语言,信仰不同的宗教,却通过价格信号的引导,在没有任何中央指令的情况下协同完成了一件复杂的产品。没有任何一个政府机构在指挥这一切,但每个环节都在有序运转。
弗里德曼说,这就是市场的力量,它让无数个体的利己动机在自愿交换中服务于整个社会的福祉。弗里德曼反复强调一个观点,政府的出发点往往是好的,但结果几乎总是事与愿违。书中举了一个童装安全标准的例子,美国消费品安全委员会为了保护儿童免遭纺织品燃烧带来的伤害,要求童装厂商在布料中添加阻燃化学药剂。结果呢?这种化学药剂本身可能致癌,而且让童装变得僵硬、不舒服、价格更高。那些原本买得起三件童装的家庭,现在只能买得起两件。孩子们的安全真的改善了吗?很难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家庭的选择变少了,负担变重了。所以政府究竟保护了谁?
又伤害了谁?弗里德曼的答案是,每一次政府干预,本质上都是用一种“集体选择”替代了无数个体的“自由选择”,而集体选择往往无法照顾到每个人的具体需求和偏好。这是公共选择的问题。此外,书中对福利制度的批判尤其犀利。弗里德曼指出,现代福利国家本质上是用中年人的钱养老年人,以青年人作为预备队伍。随着人口老龄化的加剧,这个体系必然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而且福利制度一旦启动,就几乎不可能停下来,它会不断扩张、不断增加预算。更致命的是,福利的再分配本质上是一种“用别人的钱花在别人身上”的行为。
决策者花的是纳税人的钱,给的是福利领取者,而决策者本人既不承担成本也不直接受益,这就导致了一种天然的“慷他人之慨”的倾向。弗里德曼并不是反对帮助穷人,他反对的是那种“从摇篮到坟墓”的全包式福利,他认为更好的方式是负所得税,即对低收入者直接进行现金补贴,而不是通过庞大的官僚体系提供各种实物和服务。这个思路让我觉得很有启发。与其让政府决定穷人应该得到什么,不如让穷人自己决定什么对他们最有价值。在“平等”这个问题上,弗里德曼的立场同样鲜明,他区分了“机会平等”和“结果平等”。
机会平等意味着“前途向人才开放”,每个人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至于最终能否成功,取决于个人的努力和能力。而结果平等则要求每个人都得到相同的回报,不论付出多少。一个社会如果把平等置于自由之上,最终的结果是既没有平等也没有自由。因为用强制力量追求平等只会摧毁自由,而强制力量最终会被一小撮人攫取,用来牟取私利。这个观点让我想起身边那些关于“教育公平”的争论,如果我们追求的是每个孩子都上同样的学校、接受同样的教育,那当然是一种“结果平等”;但如果我们追求的是每个孩子都有机会通过努力进入更好的学校,那就是“机会平等”。
两者的区别看似微妙,实则关乎整个社会的激励机制和价值取向。当然,有时我也觉得弗里德曼的观点太过绝对,他几乎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政府干预,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市场自发秩序。但现实世界远没有这么黑白分明。市场失灵是真实存在的——垄断、外部性、公共物品、信息不对称,这些都是经济学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2008年的金融危机难道不是市场失灵的典型例证吗?那些复杂的金融衍生产品,就像我在《泥鸽靶》里读到的那样,难道不是市场参与者利用信息优势相互收割的结果吗?
弗里德曼可能会说,那是因为政府干预扭曲了市场信号,但把所有问题都推给政府,似乎也是一种过于便捷的辩解。我想起书中的一个批评者说弗里德曼“为了推销他关于光荣自由市场的理念,会直截了当地无视事实”。这个批评可能有些过分,但确实点出了弗里德曼思想的一个弱点。他太相信理论的纯粹性,而对现实世界的复杂性缺乏足够的耐心。这可能是学者的一种态度。另一个让我困惑的问题是,弗里德曼说自由市场能带来最大的繁荣,但他对“分配”问题着墨甚少。市场确实能把蛋糕做大,但如果蛋糕的分配越来越不均,社会的稳定和凝聚力从何而来?
弗里德曼可能会回答是只要机会平等,结果的差异就是正当的;而且富裕阶层的财富会通过投资和消费惠及整个社会。但这个回答在今天看来似乎越来越难以令人信服。当顶层1%的人掌握了越来越多的财富,当中产阶级在萎缩,当贫困代际传递成为普遍现象,“机会平等”本身是不是也已经变成了一个奢侈的承诺?“前途向人才开放”这句话听起来很美,但如果通往前途的道路上布满了只有少数人能跨越的障碍,这种开放是不是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公平?中国现在似乎就或多或少陷入了这种状态之中。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这本书的价值是巨大的。
我们生活在一个被各种“善意”的管制包围的世界里,而很多管制的后果恰恰与初衷背道而驰。弗里德曼在书中反复引用美国大法官路易斯·布兰代斯的一句话:“每当政府用心良善准备有所作为的时候,我们就应该保持最高程度的警惕来保卫我们的自由”。这句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意味深长。任何集中的权力,无论它的初衷多么美好,都天然地倾向于扩张自己,而扩张的结果往往是个人自由的收缩。想一想自己日常生活中那些被“简化”的流程,手机上的每一个App都在收集我的数据,说是为了“提供更好的服务”;
网购平台根据我的浏览记录推送“个性化推荐”,说是为了“提升购物体验”;城市管理部门推行统一的店铺招牌设计,说是为了“提升城市形象”。每一次“优化”的背后,是不是都在悄然剥夺我的一些选择?我选择不看那些推送的权利、我选择与众不同的权利、我选择不被“服务”的权利,这些权利正在被一点点蚕食,而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它们在消失。所以,我们真的在“自由选择”吗?弗里德曼的答案是只要我们坚持市场机制、限制政府权力,我们就能拥有真正的自由。但他的批评者会说:在权力和财富高度不均的现实世界里,“自由选择”不过是强者压迫弱者的合法外衣。
这两种观点之间的张力,恐怕会一直持续下去。对我个人而言,这本书最大的收获是让我尽量多用怀疑的眼光审视那些“理所当然”的安排,无论是来自市场的,还是来自政府的。就像弗里德曼自己说的:“真正能说服你的人,只有你自己”。没有人能替我做选择,但至少我可以学会看清每一个选择背后的代价和收益。在这个被各种力量争夺“选择权”的世界里,保持清醒的头脑,或许就是我们所能拥有的最珍贵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