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文化评论 漫画 风之谷 沙丘 火之鸟 奥德赛 幽灵公主 EVA

三四十年前的宫崎骏的笔触竟如此残酷。我意识到,光从电影角度谈《风之谷》,已经是不够的了。我需要更深层次地谈谈风之谷的概念设定,娜乌西卡以及其创作范式的影响。漫画从1982年连载至1994年,长达7卷的巨作可谓是无比细致地刻画了故事的世界观,一个末世文明的史诗。谈及史诗,谈及世界各国各民族所流传下来的那些可以被称作史诗的作品,我们似乎不可避免地谈及战争。因为战争,给人类文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它值得被记录,被声势浩大地记录,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为什么要记录战争?为了悼念过去?还是警示未来?

悼念过去的成了史诗,警示未来的,我们姑且称其为“科幻”。风之谷作为“科幻”漫画两度拿下星云奖,其地位与价值自不必多说。人们还为其标榜上“生态”或者“环保”漫画,因为它还刻画了近乎《沙丘》式的宏大的生态系统。可是,作为科幻,它讲述的不单是“technology”而更像是“intelligence”;作为生态,它讲述的不单是“nature”而更像是“artificial”。或许,我们可以将其称为“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是我的理解。如果从这一层面去定性,那么我自然会受到批判。

究其原因,或许是由于人们现在对于AI的定义太过于保守了。人造的,与智能的,在概念意义上的广度与深度应当远超于当前的智能机械体或者大语言模型等等。从我个人理解的角度出发,我认为风之谷很好地阐述了这一点。我批判所有从电影角度简单标榜科技、生态的行为,包括我自己曾经所做的那些。事实可能远超于此。未来的末世所留下的远古的科技,其实是对人性与智能的保存;看似自然的带有复仇性质的巨毒腐海,实则是人造的净化系统。宫崎骏设计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反转,将那些看似对立的矛盾,最终通过概念的转化反而被化解了。

所有的皆为人造的,无论是宗教预言、文化传统、战争机器,还是所谓的生态系统。而真正的“自然”,其本身却独立于故事之外,是超脱矛盾的、超验的自然主义。这里我需要介绍一个新的但又不那么新概念,叫做“人类中心主义叙事”。该理论近来被很多科学领域以实验的性质运用。自古以来,我们人类一直以人类的角度进行着叙事,却不曾为我们身处的自然、地球、宇宙所着想。这也是自然,因为我们无法真正意义上成为它们,所有的假设自然也就成了空想。这似乎是人类无法摆脱的、超越了七原罪的原罪。这就是人类物种的局限。

我认为,这也是宫崎骏在风之谷这部作品中所铺下的最为核心的概念之一。它最终是如此的激进以至于演变成了通过灭绝人类一途达到净化世界。这就是最终的和解。对于这种极端观点,我不做评述,在漫画的本系领域它可以往上追溯至手冢治虫的《火之鸟》,更早则出现在各个民族的神话之中。对于大灾难、洪水的记录,体现了早期原始人类最原始也是最纯粹的,对于自然的敬畏。所以,自然在这部漫画中,一直处于超脱的层面,脱离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叙事。我认为,这是风之谷最伟大的成就。不被人类干涉,亦不会干涉人类。故事中的所有,都是人造的,而非自然的。

接下来再谈谈娜乌西卡。“娜乌西卡”(Nausicaä),按照老爷子本人的说法,直接取自《奥德赛》中一位善良、勇敢、救起主角奥德修斯的公主,老爷子通过伯纳德·伊文史林的著作《众神、半神与恶魔》了解到这位公主的形象,并感叹对于众神的描述都不及这位公主。书中描绘她具有亲近自然和驾驭风的能力。这确实是娜乌西卡形象最直接的来源,另一个源头,来自日本平安时代故事集《堤中纳言物语》中的《爱虫公主》。

故事中的公主因着迷于毛虫等自然生灵而显得另类,宫崎骏借鉴了这种气质,塑造了能与腐海森林中巨大昆虫沟通的娜乌西卡,颠覆了传统公主形象,为角色注入了独特的灵魂。由此可见,娜乌西卡结合了西式神话和日式物语,以及老爷子本人的一种理想化的寄托。按照我过往对于其作品的解构,这个形象还或多或少融入了他对于母亲的怀念、甚至略带一些痛恨。谈及娜乌西卡给人的印象,一如漫画的标题、娜乌西卡所出生的地方所充盈的:风。像风一样温柔,亦像风一样凛冽。电影的形象表现更贴近于圣母,而漫画则将人性表现的更加复杂立体,因此有人称其为“黑暗圣母”。

确实如此,我在读到最后时,亦对娜乌西卡感到害怕。害怕她的包容。害怕她的背叛。无论如何,这样一个角色获得了极高的人气,斩获了日本近十年最受欢迎的女主角。救世主、生态主义女性,她被贴上越来越多的标签。她俨然成为了一个独立、勇敢女性的代表。

然而我并不是很关心故事外的娜乌西卡被如何解读与衍生,我更关心故事内的娜乌西卡。娜乌西卡同时具有人性和神性。她的人性帮助她以中立的身份协调联合各方,帝国、土鬼、王虫,训虫师,森林人,获得了各方的认可与信任并化解了矛盾;那么她的神性呢?神性是否帮助她走得更远而不是仅仅停留在神启与预言上。很遗憾,即便是娜乌西卡,也终究是人造神的产物,一如那些宗教一样。人造的产物,终究无法接近“自然”,避免不了吐血身亡。但是在最后,娜乌西卡并没有因得知真相而气馁。恰恰相反,她说出了“我拒绝”这样铿锵有力、震耳欲聋的话语。

拒绝接受净化,拒绝成为腐败的人类,拒绝被命运与神启支配,拒绝走向一次又一次循环,所以她弑掉了“神”,弑掉了旧文明与旧人类。“生命是残酷的,即便如此,依然要活下去。”无论是以怎样的形式。娜乌西卡的选择,既舍弃了科技之神,又舍弃了自然之神。怀抱着不完美而生存,便是人类的“自由意志”。这种意志是对生命尊严最有力的证明。我想,这也是我喜欢娜乌西卡的原因。我们还需要谈谈风之谷的创作范式对后世的影响。对于吉卜力的影响自不必说,风之谷整体的结构几乎构成了其后续所有作品的范式,只不过面向子供,其残忍程度有很大的收敛。

灾难与战争、女性主角、儿童与童真、飞行、生态环保等等,后来的《幽灵公主》甚至可以说是对风之谷所引申问题的续写。对于其他作品的影响,莫过于《EVA》。初号机与巨神兵、末世冲击与七日之火大海啸、AT立场与王虫之心、绫波丽与娜乌西卡、明日香美里与库夏娜、NERV与修瓦的陵墓,甚至是司令与宫崎骏,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老爷子曾说:“EVA里什么也没有。”现在想来,或许是对的。但是EVA也有其独特的价值,尤其是人类补完计划这个概念,EVA更偏向于对心理和宗教的探讨。当然,阿凡达应该也有借鉴。

我在阅读过程中,真希望自己有一颗没有看过EVA的大脑,纵使如此,结局还是令人震撼。最后,还有很多很多没能提及和深入展开,比如其他各种各样的立体且鲜明的角色(有些甚至可以专门分析)、王虫与腐海的生态、巨神兵的设定等,但是我认为我粗略地完成了对我最关心的问题的解答。由于创作者所处的特殊的时代背景,二战、水俣病、大和神道教、佛教等也赋予了这部作品很多的隐喻和符号意义,它们也具有解构的意义,或许将来重读时,会进一步完善。

曾几何时,还在上小学的年幼的我,偷偷看电视机的我,第一次接触到《幽灵公主》,我的心灵是被怎样地撼动着,那些画面仍历历在目,那些感觉仍记忆犹新。或许,我的感动不是来源于我现在分析的一切。而是那种,对于牺牲,最纯粹的悲恸。

《风之谷》:阅读札记的配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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