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花,在春天绽放。
一只蝶,在秋天翩飞。
都活在美好的年华里,只是时序不同啊,春与秋成为阻隔;只是心意未通啊,花与蝶终是殊途。
沉溺。我无法呼吸。
沉寂。我听不见声音。
沉郁。我看不见光明。
仿佛坠入了虚无的宇宙,所有的知觉都在一点点地被吞噬。我拼命地挣扎,得到的只有满腔的苦水。苦水不断地注入我的口鼻、涌入我的心肺。
哗啦。水花溅起、水泡翻腾。我的手被拽住、我的腰被托起。在向上,深蓝、浅蓝、湛蓝。那天空中的太阳无比耀眼,光线在水珠的折射下染散成了一圈圈怪异的光晕。呼啦。
两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就这么躺在了池塘边的花丛中。我的身体异样的疲惫,不断地从口中呕出难受的苦水。尽管是和煦的春天,我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不知道是出于池水的冰凉,还是出于获救的欣喜,抑或是对死亡的恐惧。
那一天,我在花丛中看见了一只蝴蝶。伴随着笑声与笑脸。我的视线朦胧,分不清水与泪。
小蝶在那个春天入住,是我的新邻居。她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女孩。
可是美丽的秋蝶啊,停滞了时光。
那比春光还要和煦的温暖,为春花洒下了一泻汪洋。
春花决定去追寻秋蝶,只为再感受那缕柔芳。
第一年啊,熬不过春荒;
第二年呀,渡不过夏浪;
第三年啦,落成了壤粮。
于是春花决定停止生长,偷渡时光。
时光荏茬。17岁那年,我与小蝶考入了同一所高中。
小蝶一入学就加入了校戏剧社。因为成为演员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而我没什么特别的兴趣,能做的只有陪在小蝶的身边了。我加入的文学社,就在戏剧社旁。
我知道小蝶出众的才能与演技,因此她仅用一年的时间就成了社团的常驻主演,并不令人惊奇。再配合她曼妙的身姿,更是虏获了大批芳心,让那些原本嫉妒她的人也转为倾慕。社员们夸她是历届最优秀的。她是为了舞台而生的,注定要在灯光的照耀下,为众人瞩目。
但这个世界是很公平的,如果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舍弃些什么。什么都舍弃不了的人,什么都改变不了。小蝶为了追求梦想,同样舍弃了很多。身材更苗条了,吃的甜食就越少了;上学排练的时间提早了,放学回家的时间就推迟了;站在舞台上的次数变多了,闲逛商场的身影就变少了。我看得到她的汗水与努力。
但这同样使我忧心忡忡。我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小蝶的声音,看着人群稀少直至消失,直至那沉稳的脚步声被放大后出现异样。
落日的余晖已完全隐入地平线,天色渐暗,室内的光线开始吸引不知名的小虫。
灯光照射的身影仍在地板上起舞。小蝶的右脚出了问题。
“啊,花。”小蝶停止了动作,“你不用陪我到这么晚的。”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着说。
我看向她的右脚。她急忙往后缩了一步。
“不用担心,今天就到这了,我们回去吧!”
春花终于破土而出。
而刚萌芽的它却禁不住秋风。干燥。阴郁。寒霜。
但是它仍然抓住每一线生的希望,成长;汲取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露,绽放。
在哪里?春花想知道。挺起枝茎远望去。
在哪里?春花在寻找。释放花香引蝶来。
啊,在那里!那只小小的茧,蕴藏大大的命。
高二那年夏天,小蝶恋爱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却不出乎我的意料。
男友是跟她同级的戏剧社社员,长得很英俊。契机呢,是两人合作的一出戏。
小蝶和她的男友很甜蜜,经常在一起,越好不分离。他送给她火红的玫瑰,她笑着接受了——我知道,其实她喜欢白洁的莲花;他喂给她酸甜的草莓,她笑着下咽了——我知道,其实她喜欢谈涩的青梅;他买给她靓丽的短裙,她笑着穿上了——我知道,其实她喜欢朴素的长裙。
他喜欢上了她,她爱上了他。他吻了她,她吻了他。
可是,太过虚假。我知道,小蝶的男友是个怎样的人。他趁跟小蝶恋爱的间隙,还和文学社的一位女孩保持暧昧关系。我劝阻小蝶,可她却变得疯狂偏执了。
“不许你再说,再说就跟你绝交了!”
绝交?!天哪,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具威胁性的威胁了。我不知道如果失去小蝶该怎么办,只好缄口不言。
男友擅长表演,演的逼真;小蝶过分投入,爱的真实。小蝶已经完全变成了小孩,但如果这能让她感到幸福,或许也就足够了。
但即使他演的再怎么逼真,也敌不过比他更胜一筹的小蝶。拙劣的演技,终究敌不过真情实意。小蝶最终还是发现了他脚踏两只船的事实,扇了他一巴掌,断绝了关系。
小蝶大哭了一场。哭的撕心裂肺,直到眼泪流干、喉咙沙哑。她的喜悦所有人都可以分享,可是她的悲伤却只有我一人可以分担。
屋内的白炽灯微弱地闪烁着。小蝶静静地依偎在我的怀里,目光投向我看不见的远方,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热泪濡湿了我的衬衣,热气温暖了我的胸口。自从那次意外后,我从未见她如此悲伤过。可是我能做什么?只有陪在她身边安慰失落的心灵罢了。我可以理解那份痛楚,但我恨自己无法感同身受。黑暗逐渐淹没两人弱小的身影,我不是光明,无法驱散她的阴霾。
小蝶没有错。谁都会品尝名为爱的苦果。只是她太滥情了,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拔,最终伤了自己的心。小蝶很脆弱,但同时也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她会振作起来的。我不能像她就我那般将她救出,但至少不应该与她一起沉溺。
是的,小蝶没有错,错的是……
第二天,就像遭到了报应似的,渣男的抽屉里被塞满了垃圾。
小蝶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春花远远地望着那只茧,仿佛在望着自己。春花知道,秋蝶在里面。
春花说,小小的茧啊,你要快快长大,绽开生命的花。
春花扭动腰肢,为它起舞;春花释放花香,为它歌唱。
可是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春花说,可是,冬天快到了,就要撑不住了,好冷、好冷。
明明近在咫尺,却那么的遥不可及。
小蝶一心一意地投入演出,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
学校准备今年秋在社区举办巡演活动,计划由戏剧社安排一项节目。戏剧社的社员们都为此兴奋地筹备着。可是小蝶她,有一个烦恼。
编剧们写的剧本,她不心仪。小蝶往往在这种事上很固执,如果她不喜欢,就不会出演。
如果没有心仪的剧本……
凛冬的风雪,已经将春花压垮。
春花折断了腰肢,散落了花瓣,冰冻了视线。
至少,请让我见证它的绽放,春花祈祷。最后一朵花瓣,探出了雪中。
18岁的秋天,演出开始了。
天凉了,树木的枝叶也开始凋落。
我坐在简陋的舞台前,心烦意乱。来的人很多,露天准备的椅子已经不够了,但是还有人想要站着看完。我把小蝶特意为我安排的特等席让给了社区的一位阿姨,自己站在那人群中。能远远地看着就很好了。
音乐响起,帷幕渐渐被拉开。
“下面请欣赏由本校戏剧社带来的演出——《蝶恋花》!”
这是一部童话。舞台上布置的道具,小巧而可爱。
随着轻快的音乐响起,小蝶穿着绣满花瓣的长裙飘了出来。其他演员也依次登台。我看不清小蝶的表情,但是我能看见她的动作、听见她的声音。此时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不存在,只有我和小蝶两个人——默默注视的我,和不断起舞的她。
“春天的讯息,破茧。”旋转、奔腾。
“顽强的生命,化蝶。”飞跃。
小蝶出色的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曲线。伸展双臂的样子,好像振翅的蝶。
舞!舞!舞!舞吧,小蝶!不要在乎你的伤,用心去演绎吧!
平稳落地。又瞬间瘫倒在地上。
破茧的春蝶,扇动着青春的活力,停驻在了冰冷的花瓣上。
“春花遇不见秋蝶。”小蝶伸开双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可当春蝶遇见秋花。
秋,小蝶提了一盒蛋糕。
“生日快乐,花!”
初二那年冬天,小蝶将我约了出来。
她围着一条鲜红的围巾,静等在雪中。风雪掩盖了她的轮椅,却掩盖不了那抹鲜艳的红。围巾包裹着发丝,在雪中飘动着。
“去哪?”
“看花。”
她倔强地转动着轮椅,手冻得通红。
“我帮你。”
自那件意外事故后,已经大约过去了一年。小蝶的右脚被飞驰而过的大货车上滚落的钢材不幸砸伤,据说能站起来已经是个奇迹。小蝶不信,我也不信。但她难免会伤心难过,整天窝在家中,我也小心地不去打扰她。自那以后已经一年了,她头一次约我,约我去看花。
那一天,我们固执地在大雪中前行。我推着她。
不出所料,所有的花都已被风雪摧毁。不,还有一种。
我们静静地欣赏着那想象中姹紫嫣红的花,以及摧毁它们的雪花。
雪花从天空中飘落,然后飞舞、飞舞。落在花上,落在蝶上。
“总有一天我还会再起舞的,对吗?”小蝶望着远方,问道。不知道在问谁。
是的,你会的。
小蝶的一生都在永不停息地起舞,从无数的花海飞过,掀起一阵又一阵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