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雪
究竟是天冷后落雪,还是雪落后天冷,我已记不清。
反正她现在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如同高岭之花立于雪中。
而我木然站在她的面前,不知道这木然是出于陌生,还是出于怀念。
她既存在于此,便足够了。足够唤醒被雪埋藏的记忆。
那同样是个漫天飞雪的冬天。冰冷的触感总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是她约我出来的。因为在记忆中,冰冷包裹着温暖。为什么我会觉得温暖呢?大概是她牵着我的手的缘故吧。
究竟是我先牵的她,还是她先牵的我,我已记不清。
她约我去赏花。不知道是看真花,还是假花。因为实际上我们并没有看花。
她那天显得格外落寞。即便是迟钝的我,也不难察觉。她就那么低着头,把头发高高盘起,露出洁白的脆弱的又因为雪的欺负而略微发红的脖颈,轻轻地勾住我的食指,两步作一步般大步流星向前走。她走的实在太快了,以至于我要间歇性加速才能赶上她的步伐。与其说是她牵着我走,莫如说是她拽着我走。虽用“拽”这个词来形容,但是动作却并不暴力,反而透着一股温柔。我知道她有分寸的。
可是她明明是一个弱女子,为何步伐如此迅捷?
为何她明明流露着悲哀,却又展现着果毅?
我以为我了解她,但从那一刻起,我再也没有了解过她。
她“拽”着我走,究竟是有目的还是没目的,我已经记不清。因为我们从未到达过目的地。
难道坚定与迷茫可以共存,而悲哀与果毅本就是一体吗?
我以为我了解她。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没了解过她。
我记得我拽住了她,行为如此暴力,暴力到我对温柔羞愧。
究竟是出于懊恼,还是出于无奈,我已记不清。
反正我拽住了她,她有规律的步伐像丢了零件的机械表一样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记得在她的头转过来之前,头发就已经转过来了,然后脖子带动腰身并扭动着腿脚一并转了过来。那乌黑的头发,仿佛是洁白的雪赐予她的无线的黑。
我喜欢她的头发,连同她洁白的脆弱的又因为雪的欺负而略微发红的脖颈。
我下意识地想去抚摸,她却闪了开来。
究竟是她一直在躲闪我,还是唯独这一次,我已记不清。
她用哀求的眼光看向我,泪光中眨着眼睛,眼睛触动了修长的睫毛,睫毛闪动着泪光。仿佛眼泪是从睫毛中流出来一般。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难道我在不经意间伤害过你?
我以为我了解她。我绝对从未了解过她。
我记得漫天大雪落在了她的头发,落在了她的肩膀,接着落在了她的双手。你用双手接住了她们。
我凝望着你的双眼,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她。
究竟现在的你是过去的她的投影,还是过去的她是现在的你的曾经,我已记不清。
反正我们现在拥有彼此,这就足够了。
我嫉妒你手中的雪,因为我在雪中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究竟你手中的雪是我,还是站在你面前的我是雪,我已记不清。
我想赠给她一朵花,无论是玫瑰、雏菊还是山茶。
她不再诧异,再一次转过身去。在她的头转过去之前,头发就已经转过去了,然后脖子带动腰身并扭动着腿脚一并转了过去。唯一不同的是,她依然捧着那堆雪。
“呐,究竟是天冷后落雪,还是雪落后天冷?”
究竟是天冷后落雪,还是雪落后天冷,我已记不清。
我目送她离开,好像我们还彼此拥有一样。
记忆中的雪已然融化。
她现在站在我的面前,对我微笑。
“呼—”,她把手中的雪吹了出去。
然后她也连同那雪一样,消散了。